我们把受伤的梅花鹿送去救护，没想到路途太远，它竟晕了车。这看似意外的一幕，是我守护华南梅花鹿路上的一个小插曲，也是我13年保护区工作里，既惊险又温暖的一段回忆。

大家好，我叫郭瑞，来自清凉峰保护区。今天很高兴能站在这里，同大家分享我在保护区做的一些工作，分享我与华南梅花鹿之间的那些故事。

2009年，我来到浙江农林大学读书，所学专业是森林保护学，研究方向是昆虫分类。右边这张照片，就是我们当年拿着捕虫网，去野外采集昆虫标本的情景。

因为昆虫分类研究需要到多个保护区采集标本，我当时便了解到，浙江有一个清凉峰国家级自然保护区。它位于浙江省西北部、杭州市临安区境内，主峰清凉峰海拔1787.4米，是浙西第一高峰。而它最特别的地方在于，保护区内有三块独立的区域，每个区域的保护对象各不相同。

第一次来保护区采标本时，我去的是千顷塘梅花鹿保护区域。那是初春时节，站在山顶远眺，漫山遍野的樱花竞相绽放，美得令人震撼。采集昆虫时，我们需要沿着样线行走，走着走着，便来到了一座风景秀丽的大水库边，水库旁有一个不起眼的保护站。

那时我还不知道这个保护站的用途，走进去才发现里边别有洞天——竟然有一群梅花鹿。在离城市这么近的地方，能见到梅花鹿这样的大型野生动物，我既惊讶又心动，心里偷偷盼着：要是毕业以后能在这里工作就好了，既能继续做昆虫分类研究，又能守护这些可爱的梅花鹿。

从那以后，我便经常浏览保护区的招聘启事。说来也巧，就在我毕业那年，清凉峰保护区正好需要一名科研监测方面的人才，我如愿以偿地来到了这里，开启了我的守护之路。

一、梅花鹿救助计划：从意外晕车到科学救护

梅花鹿救助计划 已完成：10%//////////

刚到保护区工作，我就被派到了千顷塘，主要任务就是保护梅花鹿。大家看这张图片，就是我当年拎着桶，给梅花鹿补饲的样子。

初到保护站，我对梅花鹿的保护工作一无所知，便主动查阅资料。通过资料了解到，我国的梅花鹿共有6个亚种，其中只有3个亚种有野生种群存在，而我们这里的华南梅花鹿，野外种群数量不足1000只，极为稀少。

再看分布范围，华南梅花鹿目前仅分布于江西、安徽、浙江三个省份，其中江西和浙江有两个较大的种群，而作为连接区域的安徽，相关记录极少，存在明显的种群隔离状况。那一刻，我更加坚定了守护它们的决心——这个物种，迫切需要我们的保护。

刚到保护站时，保护站后面有一个华南梅花鹿救护繁育试验场，面积大概2到3亩，里面饲养着7只被救护的梅花鹿。我在观测梅花鹿时发现了几个问题：围栏里种群数量过多，地面被踩踏得十分严重；同时，密集的种群容易引发疾病传播；再加上当时正值梅花鹿的发情期，公鹿会为了争夺配偶权相互争斗，狭小的围栏空间很可能导致无辜个体受伤。

于是，我们萌生了扩大围栏面积的想法。2014年，我们将围栏扩大到了180亩，没想到，围栏刚扩建好，就立刻派上了用场。

一天，一个村民给我们打来电话，说有几只野狗把一头梅花鹿追赶到了他家猪圈里，梅花鹿受了伤，急需救助。我们立刻动身前往，路上我反复叮嘱村民，不要围观、不要惊扰梅花鹿——它们天性机警又胆小，过度惊扰可能会加重伤情。同时，我联系了麻醉师一同前往，到达现场后，我们迅速对受伤梅花鹿进行了麻醉。

检查后发现，梅花鹿的伤情需要送到救护围栏进行专业照料。这里离我们的救护围栏大概有两个多小时的车程，而麻药的效果只有一个小时左右。为了防止梅花鹿中途醒来挣扎造成二次伤害，我主动和它一起坐在车辆后排，一脚踩住它的鹿角，另一只手按住它的脖子，全程紧紧盯着它的状态。

现在回想起来，心里还挺后怕的——万一它中途醒来反抗，我肯定不是它的对手。当时，我一边要牢牢按住梅花鹿，一边要忍受盘山公路带来的晕车不适，全程神经都紧绷着。

终于，我们把梅花鹿安全运到了救护围栏，小心翼翼地抬到救护场所。给它注射醒药后，奇怪的事情发生了——它始终没有醒来。我们赶紧仔细检查，才发现原来它也晕车了，两个多小时的颠簸，让它晕得十分厉害。

又过了好一会儿，梅花鹿才缓缓醒来，摇摇晃晃地走向了围栏深处。虽然当时我自己也又晕又累，但心里却满是欣慰——这是我第一次成功救护梅花鹿，所有的辛苦都值得。

后来，我把这次救护经历分享给了一位野生动物救护领域的老师，他却指出了我们的错误：野外救护的个体，不能直接和围栏里的梅花鹿放在一起，因为它可能携带未知的病毒或疾病，一旦传染给其他个体，很可能造成致命伤害。

听从老师的建议，我们立刻为救护试验场建立了隔离区，确保每一只被救护的梅花鹿都能先经过隔离观察，确认健康后再融入种群。随着救护的梅花鹿越来越多，我们又发现了新的问题：过多的梅花鹿对围栏内的生态环境造成了一定压力，植被被过度采食。

我联想到北方的放牧模式——今年在这片区域放牧，明年换到另一片区域，让植被有足够的时间休养生息。于是，我们借鉴这种思路，建立了轮放区，将围栏一分为二，左边上半年放牧，右边下半年放牧，让围栏内的植被得以自然恢复。

从2014年的14头，到2018年，加上救护的个体和种群自身繁育的个体，围栏内的华南梅花鹿数量已经达到了70余只。种群数量多了，我们又开始思考：能不能将一部分梅花鹿放归野外，帮助野生种群复壮？另外一部分，能不能佩戴先进的科研设备，为我们的科学研究提供数据支持？

为此，我们再次对围栏进行改造，增设了麻醉区和野放区。2019年，我们实施了华南梅花鹿的首次野外放归，一共放归了6个个体，其中3个成年个体佩戴了项圈。大家看，这种项圈很特别，除了能定位，上面还装有摄像头，能够从梅花鹿的视角，记录它们的野外生活，帮助我们更直观地了解它们。

2023年，我在整理梅花鹿定位项圈传回的数据时，意外发现了一张照片：当年放归的一只雌性梅花鹿，正带着它的幼崽一起觅食。那一刻，我激动得立刻把这个消息分享给了办公室的同事们，大家都欣喜若狂——这意味着，我们的野放工作真正达到了目的，放归的梅花鹿已经能够在野外成功生存、繁衍后代。

不过，放归的梅花鹿还有一个有趣的特性——喜欢乱跑。2021年，我们在天池就地放归了一只梅花鹿，没想到它连夜不停歇地奔往安徽，一口气跑了20公里。在安徽待了几天，可能觉得那里的栖息地不合适，它又原路返回了清凉峰。

我想，这只梅花鹿大概是在不停地寻找最适宜的栖息地，当它发现还是我们这里更安全、更适合生存时，便毅然回来了。截至目前，我们一共放归了86头梅花鹿，为27头梅花鹿佩戴了项圈，通过项圈传回的数据，我们摸清了梅花鹿的家域范围、栖息地利用特征等关键信息，为后续的保护工作提供了有力支撑。

二、野外的动物“自拍”：用红外相机解锁自然密码

野外的动物“自拍” 已完成：50%//////////

围栏里的梅花鹿保护工作逐渐走上正轨，但一个难题始终困扰着我们：野外的梅花鹿到底有多少只？它们具体分布在哪些区域？这些问题，我们一直无法给出准确答案。

2010年前后，红外相机在国内野生动物保护领域慢慢开始应用。当时，为了更好地监测野外物种，我们也赶了一次“时髦”，购置了30台红外相机，将它们布置在水源地、野生动物频繁活动的区域。

通过这些红外相机，我们拍到了很多物种——梅花鹿自不必说，还有小麂、黑麂、猪獾等。其中，让我印象最深的，是一张黑麂的高清照片。红外相机放出去10天后，我们收回来检查，意外发现了这张照片：黑麂的俗名是蓬头鹿，照片里，它头顶的一撮毛都清晰可见，这在平时，是很难拍到、也很难见到的。

红外相机不仅拍到了很多珍贵的照片，更记录下了很多高清视频，让我们得以窥见野生动物不为人知的野外行为。比如，黑麂在野外相遇时，会通过气息传递信号；再比如，平时难得一见的蛇雕，我们通过红外相机，拍到了它在野外捕食蟾蜍的完整场景。

虽然红外相机帮我们了解了很多动物的种类和分布，但我们依然没有解决“野外梅花鹿种群数量”这个核心问题。通过查阅文献、请教专家老师，我们了解到，当时通用的监测方法是公里网格化监测。

2014年，我们在千顷塘区域实施了公里网格化监测，布设了52台红外相机。经过两年的监测和数据整理，我们估算出该区域的梅花鹿种群数量约为150头。而到了2024年年底，我们再次估算时，这个数字已经达到了317头——梅花鹿的种群数量，实现了明显增长。

对我们来说，除了种群数量和分布范围，更重要的是梅花鹿的分布强度，这为我们的保护管理工作提供了重要的决策依据。大家看左边这张图，是千顷塘梅花鹿保护区域的梅花鹿分布范围图，图中左上角和中间区域，梅花鹿的分布强度最大。

针对这一情况，我们在这些区域加强了人为管控，尤其是在梅花鹿活动的高峰期，严格控制人为干扰，为它们营造一个安全、安静的栖息环境。右边这张图，是梅花鹿的日活动节律图，通过这张图，我们可以清晰地了解梅花鹿在一天中不同时间段的活动规律，进一步优化监测和保护方案。

除此之外，红外相机还帮我们解锁了很多梅花鹿的行为秘密。比如，和其他鹿科动物一样，梅花鹿幼仔吃奶时，会通过顶撞母亲的乳房，促使母亲分泌更多乳汁；再比如，以前我们想要了解梅花鹿的食谱，需要捡回它们的粪便，通过镜检才能确定，而现在，通过红外相机，我们可以直观地观测到它们的采食情况。这些年，我们发现，梅花鹿最喜欢吃的植物有绣球、求米草、菝葜等。

还有一个有趣的发现：我们拍到过野猪轰赶梅花鹿的画面。一开始，我很疑惑，为什么野猪会轰赶梅花鹿？后来，我们统筹分析了大量红外相机数据，才找到了答案：梅花鹿和它的“小伙伴”——野猪、小麂，三者在时间生态位上存在分化，它们会相互错峰出行，以此实现物种间的共存，避免资源竞争。

三、逐渐修建的梅花鹿家园：栖息地修复与全民守护

逐渐修建的梅花鹿家园 已完成：80%//////////

随着保护工作的不断推进，我们发现了一个新的问题：不管是野外实地观测，还是红外相机拍摄到的画面，都显示，随着树木越长越大、林子越来越密，某些区域的梅花鹿反而越来越少了。

这到底是为什么？我们经过反复研究分析，推测问题出在栖息地的植被状况上。从红外相机的画面中可以看到，大公鹿体重可达两三百斤，头上长着巨大的鹿角，鹿角撑开后，在茂密的树林里穿梭十分不便。而且，梅花鹿大部分时间都喜欢栖息在空旷、林下稀疏的灌木丛和草甸区域，这样的环境既能为它们提供充足的食物，也便于它们观察周围环境，躲避天敌。

找到问题根源后，我们决定对梅花鹿的栖息地进行改造。2024年，我们启动了梅花鹿栖息地修复工作，主要采用了两种方法。第一种是矮化修复，核心是为林下透光——大家看右边这张图，是未经修复的栖息地，郁闭度很高，林下植物种类单一、数量稀少；左边这张图，是经过2025年上半年修复后的区域，透光后的林下，植物长势喜人，能够为梅花鹿提供充足的食物来源。

前几天，我去该区域做调查时，刚走进林子，一头梅花鹿就突然跳了出来，吓了我一跳。那一刻，我心里满是欢喜——这说明，我们的栖息地修复工作取得了明显成效，梅花鹿已经主动回到了这片区域栖息、觅食。

第二种修复方法是通道修复。在我看来，通道修复就像是给梅花鹿开辟“高速公路”，让不同区域的梅花鹿种群能够相互交流、迁徙，这样既能丰富它们的遗传多样性，也能让整个梅花鹿种群更加健康、稳定地发展。

这些年，随着我们对梅花鹿保护力度的不断加大，保护区周边的梅花鹿踪迹也越来越多。2016年，安吉的龙王山首次拍到了梅花鹿；2017年，天目山也出现了梅花鹿的身影；2019年，我们保护区的龙塘山区域，以及隔壁的安徽清凉峰，都发现了梅花鹿的踪迹。

我把这些梅花鹿的踪迹连接起来，发现了它们潜在的迁徙通道。当时我就想，如果能把这些迁徙通道全部保护起来，就能为梅花鹿构建一个更加广阔、完整的美好家园。

2022年，在天目山世界生物圈保护区的基础上，我们整合了清凉峰保护区及其连接区域，共同构建了天目山-清凉峰生物圈保护区。经过两年的努力，2024年7月份，我们成功通过了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批准，天目山-清凉峰生物圈保护区正式加入世界生物圈保护区网格。我们保护区，也因此成为我国第一个以生物圈保护区扩区方式，加入世界生物圈网络的国家级自然保护区。

随着生物圈保护区的构建，梅花鹿保护的大格局已经初步形成。而与此同时，我的工作量也越来越大——从最早的115台红外相机，30天就能完成全部监测工作，到现在的300台红外相机，需要60天甚至更长时间才能完成。

我深知，一个人很难做好这项工作，于是便想找一个帮手。有人给我推荐了方叔，说他熟悉山林，也了解野生动物，非常合适。但我也得知，方叔以前曾抓过石鸡，算是破坏野生动物的人。当时我心里很犯嘀咕：他可靠吗？会不会借着工作的机会，再次搞破坏？

事实证明，我多虑了。这几年和方叔相处下来，我发现他不仅工作认真、细心，而且思想也发生了巨大的转变。我跟他说，去野外工作时，帮我留意一下珍稀动物和保护植物的踪迹，他一直记在心里。有一次，他兴奋地跟我说：“小郭，这个是不是国家二级保护植物夏蜡梅？”我一看，果然是！他的这个发现，为我们保护区夏蜡梅的分布，新增了一个重要点位。

有时候，我会跟他开玩笑：“方叔，现在再让你去抓石鸡、搞破坏，你还去吗？”他总是笑着说：“不去了，坚决不干了！”不仅如此，他还主动劝阻周边的村民，不要上山挖药材、伤害野生动物，甚至还会举报村里那些设置夹子、伤害野生动物的人。

方叔的转变，让我很有感触——不仅是他，保护区周边村民的思想，也在慢慢发生变化。我刚到保护区的时候，很多村民都会跟我诉苦，说梅花鹿吃了他们的庄稼、糟蹋了粮食，野猪也给他们造成了不少损失。但现在，这样的诉苦越来越少了。

因为我们把保护区的环境保护好了，梅花鹿的数量也多了起来，很多人慕名而来，只为看看梅花鹿、感受大自然的美景。村民们抓住这个机会，开办了农家乐、民宿，日子也越来越红火。他们渐渐明白，保护野生动物、保护生态环境，其实就是保护自己的家园，就是为自己谋福利。

值得一提的是，我们的保护工作，不仅守护了梅花鹿，也保护了保护区内的其他野生动植物。比如世界濒危物种安吉小鲵、国家一级保护野生植物象鼻兰、国家二级保护野生动物阳彩臂金龟等等，它们都在这片土地上，自由、健康地生长、繁衍。

从最开始的昆虫分类研究，到如今的野生动植物保护，这13年来，我经历过惊险，也承受过艰辛，但更多的，是收获和快乐。因为我热爱这份工作，热爱这片山林，热爱这些可爱的野生动物。

未来，我还将继续坚守在清凉峰保护区，坚守在守护野生动植物的一线，努力保护生物多样性，让华南梅花鹿走得越来越远，让这片山林永远充满生机与活力。

谢谢大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