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几年在公号里提过几次张雪峰，摘抄几段，还有几段是昨晚的朋友圈内容，随便看看吧。

我从不喜欢功利心太重的人，无可否认，功利心是人之常情，很多时候也是前行动力。但一个功利心很重的人，面对利益时，暴露出来的吃相和人性，可能会非常可怕。相反，我的一些朋友，学着看起来无用的专业，做着看起来无用的事，不计得失，甚至吃力不讨好（比如古建筑保护之类），却甘之如饴，这种人在我眼里可爱得多。

高考专业咨询这门生意是时代粗鄙的见证，在张雪峰和他的同行眼中，知识和专业不过是如何就业、是否便于考公考编、能赚多少钱的工具，所以自然有很多专业不该存在，很多知识变得无用。面对知识、面对书籍，张嘴就以“有用”“无用”划分的人，当然是短视，但他们确实只是时代的一部分，抱团下沉的一部分。

张雪峰的受众群本就广泛。因为报考志愿指南本质上就是“适应社会”的一部分，但还是那句话，一代人越是强调无底线适应社会，就越会给孩子带来更难适应的社会。张雪峰前些年推荐的很多专业，未来也会消亡，短期也会出现扎堆现象，这同样是无底线适应的恶果。

张雪峰当年说文科是服务业，这话当然不对。但很多媒体人对这事儿的反应，我也看不上。因为双方可能探讨的不是同一件事，“文科”和“中国式文科”是有区别的。

比如早在前年就被张雪峰狂踩的新闻专业，我的朋友贾老师也说过一个经典段子：“让不让孩子学新闻专业，这得具体问题具体分析，如果孩子是亲生的，那就千万不要”。新闻专业当然有自己的价值，而且是一个非常理想主义的专业，但中国高校的新闻专业学的是什么，毕业后出来又做什么，那是另一回事。

如果毕业出来了就写会议新闻，写完了稿就发给某个科长或者科员审稿，一个词用得不合对方心意就批评你几小时还说要跟社长投诉，你不是干服务业，难道是干制造业吗？

高考志愿填报咨询这个行业的功利，遵循的是这个社会一直以来的无比功利。无论是顶流的张雪峰，还是在这个新行业里混碗饭吃的人们，要想生意做得好，就必须极力抹杀“梦想”的成分，将每个人都变成机器，将所有专业都功利化。一个专业的存在价值，仅仅在于它是否便于就业，是否利于考公考编。

有时想想，“斯文扫地”四个字真是太契合这个时代了。所有专业和知识的梦想底色都被刮得一干二净，就像市场里挂着的猪肉。从网上直播到线下，人们用最粗鄙的语言和态度审视这些猪肉并进行叫卖。大多数人似乎都忘记了，自己学的其实是知识，自己其实是个人。

从“专业”角度来说，张雪峰的生意依托于时代焦虑，能帮人也能忽悠人，文化层次低的家庭可能确实需要这样的指南，智识在线的家庭则并不需要。他推崇的很多专业也在消亡，他的智识水平不可能让他真的帮助太多人，所有套路到最后其实无非“穷人家孩子考编上岸”，这当然是“有效”的，但实则不过是饮鸩止渴时代的一部分。

我不否认高考志愿指南对于部分家庭的指导作用，但一来干这行的人只会遵循整个社会的功利主义心态，鄙视人文学科或是就业显得有些难的学科，推荐最为功利的选择，造成另一种四年后的扎堆，二来以这些从业者的整体素质，也不可能真的看清趋势。

别说这些靠嘴皮子忽悠人的从业者了，几乎没有人能预测几年后的专业未来。那些曾经红火的专业，有些已经消失，有些人满为患，当下红火的专业，谁又知道四年后会怎样？还有一些冷门专业在逆袭，但它们显然容纳空间有限，经不起任何扎堆，经济和时代的周期性也让它们的逆袭未必长久。所以，抱着“四年后我要做什么工作”的心态去填报志愿，很可能会是镜花水月。

当然，很多家长会嗤之以鼻，认为只要能考公考编的专业就是好专业，多少年后也不会变。只是，如果人人都只想着“上岸”，又有多少空间容纳他们呢？

过分强调实用，对所有人文主义嗤之以鼻，后果显然是糟糕的。之前张雪峰将文科视为服务业，不仅仅是因为对“服务业”的偏见，也将文科片面化，完全忽视了文科里那些关注人类社会思考和未来的学科。人文主义的本质是培养一种依靠理性认识和表述，与人的存在意义和价值有关的智识能力。没有这样的能力，人就无法形成独立的自我意识。不过这也不能都赖张雪峰，因为文科的颓势、对人文主义的打压，早在张雪峰出生前就开始了。抹杀所有人文观念，培养对社会没有思考和异议的工业社会工具人，曾经是一种“理想”。而且，现在的文科生也别谈什么人文主义，因为大多数人也不具备。

中国人在公共讨论中很喜欢用“死者为大”这个词，其实这个词非常恶心。使用这个词的人看起来善良理性又客观，实际上潜台词就是“我不打算跟你摆事实讲道理了，我要开始胡搅蛮缠了”。使用这个词的人，不是真的认为死者为大，他只是不同意你对死者的价值判断。一个人的善恶功过，与他是个活人还是死人并没有关系，你能想象希特勒死后，德国人说“死者为大，别再说希特勒坏话了”吗？抛开事实，就是最大的不理性。和稀泥，“凡事都要两面看”，最后的结果必然是无限靠近坏的那一面，因为真正的好不会强迫你相信，也不会忽悠你，坏东西却会想尽一切办法让你上当。

很多人刻意强调“出身寒门”，将之等同于“心系穷人”，我不认同这个绝对化的等式。过分功利和生意本质，从不可能是“单纯”的。真要说“单纯善良”，我更相信那些从小衣食无忧、在爱里成长的人。在这门生意里，张雪峰不是最糟糕的，毕竟这一行骗子太多了。当然，最坏的也不是骗子，而是催生这个原本不该存在的行业的那些东西。